老周在新生儿科窗外站了快半小时，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雾气。他刚当上爷爷，孙子早产，放在保温箱里，小小的手攥成拳头。护士说情况稳定，他还是每天下午来，隔着玻璃看一会儿。今天他开着自己那辆旧桑塔纳来的，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，熄火时发动机抖了两下才安静。那车跟了他十二年，座椅皮面磨出毛边，空调出风口卡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是去年秋天落进去的。

那辆桑塔纳买的时候儿子刚上初中。老周记得提车那天，儿子绕着车转了三圈，伸手摸引擎盖，被烫得缩回去。后来每个周末送儿子去补习班，车里放着英语磁带，儿子在后座背单词，背着背着就睡着了。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歪着头，把音量调小。那会儿路上车少，二环还没修通，从家到补习班四十分钟，父子俩说的话比在家一星期都多。车旧了以后，儿子考上大学，坐高铁走的，老周开车送到车站，后备箱塞了两个编织袋。

现在儿子自己买了车，一辆白色SUV，带倒车影像和座椅加热。老周坐过两回，觉得太安静，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，总以为没打着火。儿子教他用中控屏，他学了两下就摆手，说还是按键踏实。上个月儿子把旧桑塔纳开去保养，回来说修车师傅讲这车再开两年没问题，就是橡胶件老化，该换的换。老周嘴上说凑合开吧，心里盘算着等孙子上幼儿园，这车还能接送。

医院车库出口有个陡坡，老周每次出去都挂一挡慢慢悠。今天前面排了辆新车，临牌还没撕，司机是个年轻姑娘，坡起熄了两次火。老周不急，摇下车窗看后视镜，后面没车。姑娘第三次终于上去，老周跟在后头，油门给得比平时大了一点。出了医院大门右转，路过一家汽修店，门口停着辆拆了前保险杠的出租车，司机蹲在旁边吃盒饭。老周想，等孙子出院，得把后座那个安全座椅接口修一修，儿子说现在都标配，他那老车得自己加装。

晚上回家，老周把车停进小区路边的车位，熄火后没马上下来，坐了一会儿。仪表盘亮着，油表剩一格半，够开一星期。他摸出手机看儿子发的照片，孙子今天睁眼了，眼睛像他妈。老周把照片存下来，锁车上楼。楼道里碰见邻居老刘，问他新车看得怎么样，老周说看什么新车，这车还能跑。老刘笑他抠门，老周没接话，心想你不懂，这车里有儿子背单词的声音。

第二天下午老周又去医院，车上多带了个保温杯，泡的是红枣水，给儿媳妇的。路过汽修店他拐进去，问师傅加装安全座椅接口多少钱。师傅报价二百八，老周说行，约了下周来装。师傅顺嘴问什么车，老周说桑塔纳，师傅乐了，说这车皮实。老周也乐，说皮实是皮实，就是没劲儿。师傅说没劲儿好，开不快，安全。老周觉得这话在理，开车走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没修完的土路，颠了两下，听见后备箱里保温杯晃荡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