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老人身上的膏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三楼B超室挪到一楼药房。他走得很慢，右脚落地时总要顿一下。前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扶着她母亲，老太太攥着挂号单嘟囔：“这机器怎么又坏了。”女人一边看手机一边应着：“妈你慢点，我叫了车。”我忽然想起上礼拜答应带孩子去电玩城，结果加班到晚上九点，回家看见他窝在沙发上拿旧手柄打赛车，屏幕光映在脸上，笑得咯咯响。

我爸在药房窗口排队时忽然说：“你小时候发烧，我背你上医院，你趴我背上还哼歌。”我愣了一下，他说的歌是某部动画片的主题曲，那会儿我五岁，烧到三十九度还惦记着电视里的机器人打架。现在轮到我给他取降压药，他坐在塑料椅上打瞌睡，手机屏幕亮着，停在消消乐过关的界面。护士喊他名字，他惊了一下，手机差点滑地上，嘴里嘟囔：“就差一步。”

回家路上他精神好了些，说楼下老张头最近迷上钓鱼游戏，天天在手机上甩竿，钓到稀有鱼种还截图发群里。我说那有什么意思，他斜我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，人家钓了一礼拜才凑齐图鉴。”我想起自己上个月在手游里抽卡，抽到想要的角色时从沙发上蹦起来，把茶几上的水杯碰翻了。这事我没跟我爸说，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，补了一句：“你妈说你半夜还抱着手机傻笑。”

晚饭后孩子拉着我下跳棋，输了两盘就开始耍赖，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推说“不玩了”。我正想说他，我爸从厨房探出头：“来，爷爷跟你下，输了贴纸条。”结果爷孙俩脸上贴满纸条，孩子笑得从椅子上滑到地上。我妈路过瞅了一眼，说：“你们仨加起来有没有十岁。”我爸认真想了想：“我八岁，他六岁，你儿子嘛，顶多四岁。”孩子笑得直拍桌子。

那天晚上我下载了老张头说的钓鱼游戏，甩了二十竿全是破靴子。我爸在旁边看，急得抢过手机：“你得往深水区甩，浅水全是垃圾。”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，钓上来一条小黄鱼，得意地给我看。我注意到他手机壳背面贴着孩子给的卡通贴纸，边角都磨白了。他忽然说：“其实我知道这游戏假得很，但甩竿那一下，跟真钓鱼似的，心里能静下来。”

后来每个周末，我们家多了一项固定节目。孩子拿平板玩他的赛车，我爸抱着手机钓他的鱼，我负责在旁边递水果。有时候孩子跑过去看爷爷钓了什么，两个人脑袋凑一块，孩子喊“这条鲨鱼好丑”，我爸说“丑才值钱”。我妈在阳台浇花，回头喊一句“别把屏幕贴脸上”，然后自己也掏出手机刷短视频，笑得花枝乱颤。我靠在沙发上，觉得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好像散干净了。